关于龙

很多人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龙的。可能是某部电影，可能是某个游戏、小说或电影，也可能只是小时候在课本角落里画过的一只小龙。但如果真要问一句“你喜欢龙的什么？”，大部分人一时半会也答不上来。

这篇文章主要是想聊清楚这件事，聊我们今天喜欢的龙，到底特别在哪里。其中不少是我自己的看法。

我们说的是哪种龙

龙能指代的形象，比想象中多得多。在东方，它是权力的代名词，是祥瑞之兆；在西方，它又代表着邪恶、压迫与死亡。分歧归分歧，这些形象都是人对生活与希望的寄托，东方神龙天降恩泽，西方恶龙与屠龙勇者一道，书写着绝望中奋起反抗的故事。龙从来就没有固定的样子，变的是形象，不变的是人借它寄托的心思。

从传统文化的角度，中国的龙本身就是一个家族，可以代表皇权、自然力量，也可以是水神和海神。这个词还常被借去称呼别的文化里的相似形象，西方的各种飞龙，传说里的大蛇大鱼，美洲的羽蛇神，印度和阿拉伯世界也有被称为龙的怪兽。

在现代文艺创作里，这些形象被统一讨论，慢慢融成了一种独特的素材。《霍比特人》的史矛革、DND 的五色龙、《驯龙高手》的没牙仔、《哪吒》的敖丙，样子天差地别，却都被大家自然地叫做龙。

还有一点，哪怕对幻想生物毫无兴趣的大众，对龙也总有普遍而强烈的感知。龙既生长于现代，又和传统紧紧纠缠，大众认得它，小众也着迷。我们要聊的，就是现代创作里的这条龙。

龙长什么样

你很难给龙画一张标准像。东方的龙、西方的飞龙、羽蛇，乃至一身绒毛的毛龙，都能叫龙。同一条龙在不同画手笔下可以差到面目全非，却没人会说其中哪个不是龙。

跟邻居们一比就更明显。狮鹫是鹰首狮身，形象一眼能认，也很难大改。龙不一样，它的形象几乎是敞开的，谁都能往里填自己的想象。

这里有个我很喜欢的例子。西方最有名的屠龙故事，大概是圣乔治屠龙（虽然这故事会让龙爱好者们不太舒服……抱歉，这里纯粹是举例）。故事文本是不变的，画里的龙却千奇百怪，有的像蛇，有的像狗，还有画成鲸鱼的。也就是说，传统上的龙，更像是一个口口相传的概念，并没有定型。

史矛革也一样。托尔金时代的插图里，它臃肿笨拙，趴在孤山的财宝堆上；DND 早期规则书里的龙，也还是那种大腹便便、没怎么超脱蜥蜴的模样，有些插画回头去看，恐怕我们都不禁掩面。可到了《霍比特人》电影里，史矛革已经成了威猛漂亮的现代龙。前后判若两物，但没有人因为「画得不一样」，就否认它们是同一条史矛革。

形象换了一茬又一茬，龙本身始终在，可见把龙钉住的，是别的东西。

龙是什么劲儿

依我看，把龙钉住的，是它身上那股非人的劲儿，力量，生命力，灵性，魔力……还有宏大，壮观，骄傲，美丽。每个人心里龙的配方不一样，有人偏野，有人偏灵，也有人偏爱那份威严。但这么多人聚到龙底下，确实是被同一股气场打动的。它不像人，也不打算像人，这正是它吸引人的地方。

龙还带着一串专属的词，龙息、龙威、龙蛋、龙鳞、龙的传承、龙的天赋。哪怕平时不太关注幻想生物的人，也能从这些词里勾出一个龙的轮廓。龙最认得出的部分在词里，不在画里。

当然，我并没有贬低图画的意思。打个比方，文字是主干，图画是枝头的果实。果实各不相同，但顺着枝条捋到主干，就能摸到那种跨越形象的共性。

龙和 Furry 是什么关系

聊龙圈，绕不开一个常见的困惑，龙爱好者和 Furry（兽圈）是一回事吗？

不是一回事，但两者之间也没有一条清楚的界线。喜欢「龙」这类形象、对它抱有认同感的，都可以说自己是个龙控，不论你是在设定上喜欢有明显龙类身体特征的形象，还是单纯一碰到龙就兴奋。这不是什么资格审查，谁也发不出一张龙控身份证，说到底是一句自愿认同的话。

而且龙圈并不是从兽圈里长出来的，它有自己的源头。1993 年底，Usenet 上就有人开了个叫 alt.fan.dragons 的新闻组，专门聊龙，也供「自认为是龙」的人聊。早期那批人甚至玩过这么个设定，龙才是主角，打字的人类只是龙的宠物。后来从这个圈子长出了 draconic、draconity 这类词，统称一切对龙有亲和感的人，不管他觉得自己本质上是龙，还是个兽迷，还是单纯喜欢龙。龙圈从一开始就是按「你认不认」来收人的，它谁的分支都不是。

有一种流传挺广的分法，是用「人性」和「非人性」来切，Furry 的重心朝人那头偏，龙控压在非人那一头。这个说法不太经得起推敲。

一来，不少龙控喜欢的恰恰是那种能融入人类社会、和人做伙伴的龙，这是他们的自由，不该因此被划到对面去。二来，拟人化和人性是两码事，拟人说的是外形，一个直立行走的形象完全可以过一种非人的生活。反过来，兽圈里也确实有自我认同就是兽、认为自己跟人类不是一回事的人，不过这类认同在研究上通常被归到 therian 和 otherkin 名下，跟兽迷分开统计，而且其中不认自己是兽迷的，是认的两三倍。认同是主观的事，拿主观的东西当分界线，等于用一把软尺去量另一把软尺。

那客观上分得清的是什么？主要是两点。

一是形象的拟人往哪一路走。兽迷喜欢的形象以哺乳动物为主，一张动物的脸，直立行走，行为逻辑却贴近人类。某种程度上，这张动物脸正是区分 Furry 和兽耳娘的关键。《疯狂动物城》《Beastars》是典型，城市没变，只是人换成了动物，过的还是人的生活。严格讲，直立行走这类特征并不是兽迷的定义要素，只是实践中的主流做法，但主流得很结实，保留着普通动物身体、压根不站起来的那一类（圈内叫 feral），在兽圈里长期不太受待见，为此感到委屈的人不少。龙这边正好反过来，四足、蛇形、不站起来的龙恰恰是主流。两边的审美重心在这里岔开了，这大概是最实在的一条分界。

二是兽装。兽装是兽圈最有辨识度的一面旗帜，先得有一副人的身形才穿得进去，穿上以后很多人说更容易跟陌生人搭话、更觉得被接纳；龙圈子没有这样一件人人认得的实物。但要说它是核心社交工具也不准确，拥有全套兽装的兽迷只有一成多到三成，展会里高些，也远不是人人都有。它是标志，不是门票。

至于英语圈把偏爱鳞片生物的这支叫 scalies、常被算在 Furry 的大伞下，那更是重叠的直接证据，2020 年一次国际调查里，龙以 16% 排在 fursona 物种第三位，仅次于狼，还压过了狐狸。龙本来就是兽圈的主力物种之一，边界糊是应该的。

所以真要判断一个形象往哪边靠，看外形反而比看内心清楚，拟人占主要、走的是兽圈那套路数的，大概率是福瑞向；几乎看不到一点拟人的，大概率是龙向。至于毛茸茸的龙、直立拟人的龙这些中间地带的个体，算不算 Furry，就看当事人主观上更愿意往哪边站了。

边界模糊是常态，不必非得给它划清楚。

什么算有龙味

反过来的问题也存在，别的生物有了这股劲儿，算不算龙？

我能想到的一个有意思的例子是《猫武士》。这本书写猫的野性生活，被不少龙爱好者认为「颇具龙味」。我的一个朋友就推崇其中一个片段，哺育幼崽的猫母亲，情感是随时准备撕裂入侵者的暴虐，没有半点温和。仔细想想，这些猫从头到尾以四足野兽的方式活着，没被拟人成站起来的猫人，龙味恐怕有一半来自这里。而同一位创作者参与创作的、明确以龙为主角的《火翼飞龙》，偶尔反而被嫌「龙味不足」，或许因为它偏童话。也可能是，龙爱好者对龙的要求本来就高一些。

两相对比，能从猫里看出龙味，又觉得龙不够龙。但我们终究不会说前者是龙、后者不是龙。任何事物的形象都是综合的，龙的特质再重要，图像外表也重要。就像「人是两腿行走的智慧生物」这话不假，却勾勒不出人的全貌。

一个幻想生物算不算龙，最终由创作者自己认定，即使符合所有条件，也是「作者觉得是龙，才是龙」。但对我来说，更值得做的是把龙味想清楚，让它真切地长在自己创作的龙身上。

龙的浪漫

这一节全是我的偏心，你尽可以不同意。

现代生活讲实用，讲效率。龙身上那股野性的、不肯被驯服的劲儿，正好提供了一个喘口气的视角。这份偏爱有点像托尔金对魔法的珍惜，龙该是浪漫主义的，不该被实用主义磨平。

为什么我们对龙的感情总是纠结的、总觉得它易碎易失？也许是因为对龙的感情本身就带着浪漫主义的底色，而浪漫主义天生就是纠结的。

这份浪漫在不同人身上长得很不一样。有人把龙当奇幻的灵魂，有人让龙在硬科幻里占一席之地，也有人单纯迷恋那份力量与自由。甚至有被称作 Otherkin 的人，会把自己的灵魂形容为龙，相信自己有着龙的本质。在旁人看来，这大概也是一种浪漫，虽然 Otherkin 们未必全然同意。

没有所谓的标准

在你心里，龙的形象不必受任何标准束缚。龙可以是顺应自然、融入生态链的掠食者，也可以是超脱世俗、号令元素的魔法编织者，当然也可以像传统的西方龙那样坐拥财宝、占山为王。历史上龙从未有过统一的样子。标准，自然也无从谈起。对于一个主观的形象，没有什么是本该如此，所以「龙不应该是这样」之类的话，也大可以不必说。

千百年前，人类的祖先不约而同地创造出龙的形象，用来传达对生活的态度。他们没围坐过同一堆篝火，各自从不同的火光里，感受到了同样的温暖。

如今，我们倒真的能围坐在同样温暖的篝火旁，畅所欲言。你可以向别人介绍你的龙，但不必因为对方不接受某种传统，或不认同当下的主流，就去攻击他。龙始终是主观的，对龙的解释权，握在每个人自己手中。主流奇幻文学里，四足双翼的飞龙往往被当作正统，别的龙都算混血种；但在我们这里，每个人心目中的龙都是平等的。除了你自己，没人能贬低你所创造的形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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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东方龙与西方龙的争论，感兴趣可以接着读。